日本足球的上限，始终无法突破

特约作者蔡宗霖 比赛进行到第97分钟，巴西队员急切地向意大利主裁判马里亚尼示意，补时早已超时。一向冷静的森保一冲入场内，捡起球快速交给球员。任意球开出后，日本队的最后一攻未能奏效。1比2，森保一第二次执教日本队的世界杯之旅就此画上句号。

终场哨音响起，田中碧埋头哭泣，库尼亚上前安慰了最后时刻失误的日本中场，随后转身给了赛前出言不逊的盐贝健人一记“五星级回击”，爱憎极其分明——正如巴西足球与日本足球之间的鸿沟：前者已连续九次闯过淘汰赛首轮，后者则第五次止步于此。巴西人眼中算不上满意的成绩，却是日本队一再冲击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顶点。

已代表亚洲足球最高水平的日本队，自然不会停下攀登心中巅峰的脚步，但带领日本队突破这道屏障的人，还会是森保一吗？

时间倒回三天前，在打平瑞典晋级后，日本队便马不停蹄地投入备战，淘汰赛的对手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足球导师——巴西。正如森保一所言：“没有比这更大的舞台了。”这场比赛无需动员，三天训练基本保持封闭，最大程度避免外界干扰。

此前，日本与巴西在热身赛、联合会杯等赛事中交手过14次，桑巴军团是蓝武士在亚足联对手之外交锋最多的球队。日本唯一取胜的场次来自最近一次，2025年在东京味之素体育场，日本队3比2逆转击败对手。而两队上一次在世界杯赛场碰面，是20年前的小组赛，面对拥有大罗、小罗、卡卡、阿德里亚诺和儒尼尼奥的巴西，即便日本有中田英寿和中村俊辅，仍以1比4惨败。

“外界可能不这么看，但我们坚信自己就是那支能夺冠的黑马。我们对对手充满敬意，但正如去年创造的奇迹，我们同样有机会取胜。”森保一在赛前发布会上说道。当媒体更多关注他的“口出狂言”时，却忽略了他上一句——“无论在什么大赛中，巴西都是绝对的夺冠热门。”森保一清楚热身赛与世界杯淘汰赛的不同，他一再提醒球员：虽然如今巴西的星光远不及往昔，但他们的强度绝对会提升不止一个档次，绝不能因为过去赢过一次就掉以轻心。日本队唯有打出多年积累的特点，才可能实现突破。

对于日本队而言，久保建英和队长板仓滉无法伤愈归队，进一步削弱了战力。在已缺少三笘薫、南野拓实和远藤航的情况下，森保一能调度的进攻天赋更加有限，这也是球队最大的隐患。

对阵巴西的首发阵容，森保一把前两场表现出色的中场田中碧放在替补席，让镰田大地回到6号位组织，与当季德甲抢断王佐野海舟搭档中场，前场则派出伊东纯也和前田大然两匹快马，力图通过就地反抢和快速反击制造威胁。

上半场，巴西队虽然掌握控球权，但并未制造多少有威胁的攻势，反倒是日本队针对“巴西老腰”卡塞米罗的逼抢，数次打出危险反击。第29分钟，佐野海舟前场抢断达尼洛，直接带球长驱直入30米，在卡塞米罗和加布里埃尔的夹击下，禁区低射破门，攻破阿利松把守的球门。

佐野海舟，这位00后“日本坎特”，两年前曾深陷性丑闻困扰，一度退出国家队活动并淡出大众视线。但出于爱才之心，森保一在世预赛确定出线后重新将其召回。他凭借在德甲的出色发挥，一举成为远藤航伤退后后腰位置的第一人选。

NHK解说员本田圭佑短暂欢呼后立刻说道：“别再庆祝了，赶紧回防，已经够了。”带着这种意识，森保一的日本队以一球领先的优势回到更衣室。

出发美加墨之前，森保一在接受采访时公开表示，他作为教练的偶像是安切洛蒂。他认为安切洛蒂不仅是战术大师，还有一种独特的魔力，能让球员在场上毫无保留地全力投入，同时保持极高的纪律性。“2025年与巴西队踢友谊赛时能见到他本人，我真的超级开心。如果能再次和他执教的球队交手，那就太棒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日本与巴西真的在世界杯淘汰赛相遇，而安切洛蒂也给自己的“迷弟”上了一课。经过安帅的调整，下半场的巴西队判若两队，桑巴军团牢牢掌控节奏，并在第56分钟由上半场的“罪臣”卡塞米罗头球扳平比分。

面对巴西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是换上防守球员加强守备、保持跑动强度？还是换上进攻球员、冒险与对手拼死一搏？森保一做出了他的选择。

第66分钟，两名后卫铃木淳之介和菅原由势出场，换下首发的翼卫中村敬斗和堂安律。森保一361阵型的核心在于两名翼卫，此前热身赛面对强敌时，演练的都是用纯正边锋打翼卫，既保证防守落位，反击也具备足够控球点。但这次调整后，日本队彻底变成五后卫阵型，这也是本届大赛首次拿出全守备阵型。先活下去，是森保一最真实的想法。

10分钟后，中场核心镰田大地因肌肉问题无法坚持，伊东纯也也体力耗尽。替补席上有“小香川”之称的铃木唯人未能获得森保一的信任，田中碧和搅和型前锋町野修斗替补登场。自此，日本队前场进攻天赋尽失——缺少三笘薫、南野拓实和久保建英的日本队在巴西人面前束手无策。五后卫加双后腰，再配上三名无头苍蝇般的前场球员，面对欧洲二流球队恐怕都难有作为，更何况他们面前是已经起势、由安切洛蒂执教的巴西队。

日本球迷的遗憾或许只是没能撑到加时赛，再多喘一口气，像三年半前那样再搏一个点球大战的奇迹。田中碧脚下拌蒜是偶然，但马丁内利的补时绝杀只是时间问题。信心满满踏上征程，森保一的第二次世界杯之旅因扩军反而倒退了一步。对日本足球而言，第五次倒在淘汰赛首轮，那道天花板依然纹丝不动。

“说到底，原因还是出在个人能力上。”本田圭佑在点评维尼修斯上下半场的差异表现时感慨道，“如果一定要指出什么课题，那果然还是个人的成长。”仅靠组织力无法弥补的个人实力不足，如今的日本还没有真正能撼动世界的顶级巨星。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的经典台词，最广为流传的中文翻译是朱生豪译本中的：“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对日本队来说，这个问题大致相当于：再给森保一四年继续试错，或许能突破淘汰赛首轮，但恐怕仍会倒在八强门外；或者，推倒他辛苦建立的国家队体系，选择一位实力派洋帅从头再来。失败的先例不在少数，但亚洲唯一成功的案例只有特殊的韩国队和特殊的希丁克。

赛后发布会上，森保一洋洋洒洒讲了超过40分钟，除了致歉之外，多次提到他想成为“世界第一”的梦想。“我们没能赢得冠军，作为教练，我感到非常遗憾。我们拥有优秀的球员，全队团结一心，拼搏到了最后一刻。今天，我坚信我们有机会赢球，也确实创造了机会，但我们没能把握住，我认为这是我作为教练最大的不足。我们设定了成为世界冠军的目标，过去三年半里，球员和工作人员都付出了巨大努力。球员们每天都在各自俱乐部挑战自我、提升水平，以期提高国家队的实力。我告诉队员们，我相信日本队的实力已经显著提升。”

本届世界杯之旅后，森保二期也走到了终点，是否续约的问题已摆在台面。巴西战前，多家权威日媒集体爆料，称森保一将获得续约合同，继续带队征战第三个世界杯周期。但森保一本人也曾表示，希望前往海外尝试执教，寻求不同的挑战。

放出续约消息，可被视为稳定军心的举动，这对日本足协来说合情合理。毕竟森保一已是日本队胜率最高的主帅，但纵观他八年执教生涯的成绩单：两次世界杯小组赛出线、东京奥运会第四名、以及两次亚洲杯未能夺冠。在几乎获得整个日本资源的情况下，大赛无一过硬成绩到手。

本届世界杯大名单的选人问题，也因他在日本国内声望颇高而被忽视，而这些也是导致出局的原因之一。其中包括名单里除了功勋老将长友佑都之外，没有一名正牌左后卫，导致对阵巴西时只能让中卫铃木淳之介客串；后腰在远藤航伤缺后只保留佐野海舟一人，像守田英正等强力球员未能入选；前锋带了四人却只依靠上田绮世，不把名额留给攻击手等等。

但森保一建立球队战术体系以及维护团队凝聚力的能力，仍得到日本球迷的广泛认可。被巴西淘汰后，日本社交媒体上一个关于“森保一是否续约”的投票，共有18万球迷参与，其中81%赞成他继续执教。或许，他那种“团队打败个人”“凡人挑战神”的风格，更符合日本球迷的胃口。

此外，森保一目前的年薪约一百万美元，日本足协想花这个级别的小钱请来一位像森保一那样在欧洲和日本之间两边飞、考察球员的世界名帅，也不太现实。

日本足球的天花板依然矗立在那里，如何突破？谁来突破？一切交给时间作答。